楚国在扩张进程中兼并了许多中小国家,因此,它的民族结构非常复杂。其中,汉人的先民以及壮侗、苗瑶、藏缅三个语族的先民一应俱全。幸而,楚国民族政策比较开明,民族关系比较和睦。在长沙近郊的某些战国墓地中,楚墓与越墓并存,年代相近,墓址相邻。墓主若为成年男子,则无论其为楚人或越人,都有兵器随葬。由此可知,当时当地的楚越关系是相当融洽的。

　　楚人有广、中、狭三义:广义的楚人是楚国人,中义的楚人是楚族人,狭义的楚人是芈姓楚族人。学术界所谓楚人通常是中义的,除芈姓楚族人外,也包括庶姓楚族人在内。芈姓楚族人源于黄河下游的祝融部落集团,庶姓楚族人源于长江中游的三苗部落集团,彼此由联结而融合,实为黄河文化与长江文化的交相涵化。

　　周代以前,九州以内,无论何族,下葬时都要正其头向。死者的头向必须与先人的来向一致,否则便是数典忘祖。例如,夏、殷、周三族头向都从北,表明他们都源于北方。正像《孔子家语》所讲的:"坐者南向,死者北首,皆从其初也。"按:"北首"即头向从北。芈姓楚族人下葬时,头向从东,大至河南淅川县下寺2号墓,小至湖北江陵县马山1号墓,莫不如此。庶姓楚族人下葬时,头向从南。此类南向墓通常都是小型墓,也有少量中型墓,迄今已发掘和清理的大型墓只有一座--江陵县天星观1号墓。天星观1号墓的墓主姓番名?,出身少数民族,然而受封为邸阳君。在已知的所有楚墓中,东向墓占少数,南向墓占多数。由此可见,芈姓楚族人是少数,庶姓楚族人是多数。此外,还有零零散散的西向墓和北向墓。西向墓的墓主若非巴裔,则必秦裔。北向墓的墓主生前来自中原,多为周裔。湖北随州市擂鼓墩1号墓是一个特例,墓主曾侯乙当为姬姓,但头向从南,则其远祖实属楚蛮。正像吴国的国君,也是姬姓的,而其远祖实属号为"荆蛮"的吴地越人。

　　芈姓楚族人奉祝融为始祖,这已毋庸置疑了。他们还相信祝融之父为老童,这也有传世的文献和出土的竹简提供双重的证据。《史记·楚世家》说祝融之父为卷章。"卷章"即"老童",因形似而传讹。湖北荆门市包山2号墓出土的竹简称"老童",可知当以"老童"为正。

　　《史记·楚世家》以为老童之祖为颛顼,颛顼别称"高阳"。这在先秦的文献中只有半个孤证,即屈原《离骚》的起句"帝高阳之苗裔兮"。说它只提供了半个孤证,是因为屈原没有说高阳即颛顼。《史记·楚世家》还说颛顼之祖为黄帝,这么算来,祝融就是黄帝的五代孙了。这是在九州一统的背景下重排了神灵的谱系,没有正确表达周代楚人的观念。先秦的文献只有一处说祝融与颛顼有裔嗣关系，即《左传·昭公二十九年》记晋太史蔡墨说祝融乃颛顼之子。按，此说不确。《国语·楚语下》记楚大夫观射父答楚昭王问，只是说"颛顼……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，"没有说祝融（黎）乃颛顼之子。观射父为楚人，大致与蔡墨同时。事关楚人始祖，当以楚人所言较为可信。黎有兄名重，而蔡墨说重乃少皞之子，也显然有误。湖南长沙市子弹库楚墓出土的战国楚帛书有句云:"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……"显然,楚人认为自己属于炎帝系统,祝融是听命于炎帝的。至于黄帝,当年的楚人似乎还全不在意。在已知的楚器铭文和楚简墨书中,全无"黄帝"的踪影。所谓高阳,实即炎帝,最初为夏人所尊崇,它是夏人把太阳神化的标记。《左传·文公十八年》记高阳有才子八人，杜预注曰："此即垂、益、禹、皋陶之伦。"庭坚为八人之一，又见《左传·文公五年》，与皋陶连举。按：垂、益、禹、皋陶皆夏人。可见，高阳是夏人尊崇的古帝。《史记·夏本纪》说禹都于阳城，阳城应即高阳之城。《国语·周语》记周太子晋说佐禹治水的四岳为姜姓，禹为姒姓。姜姓崇奉炎帝，炎帝即太阳。（《白虎通·五行》："炎帝者，太阳也。"）四岳和禹都是夏人，则姒姓亦必崇奉太阳，但不称之为炎帝，而称之为高阳。所谓颛顼,实乃北极星的化身。《国语·周语》记伶州鸠说："星与日、辰之位皆在北维，颛顼之所建也。"由此可知，颛顼应为神化的北极星。周代的楚人并不认为颛顼就是高阳,《离骚》只说高阳，不说颛顼。《远游》既写了"高阳邈以远兮"，又写了"从颛顼乎增冰"，二者显然不可混为一谈。当时的北方人士也如此。《左传·文公十八年》记鲁太史克答鲁宣公问，列举了六个古帝，高阳为第一，颛顼为第五。颛顼与高阳的合流,始于西汉,定于东汉。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和同书《楚世家》都以为颛顼即高阳，《汉书·叙传》则简称之为"高顼"。

　　"祝融"是高辛赐予火正的尊号,并非姓祝名融。高辛即帝喾,亦称帝俊或帝舜,是东夷的古帝。楚人的先民曾经依附于崇奉高辛的东夷部落集团,他们的大酋兼大巫曾经担任火正。火正即火官,是掌火的,既要管天上的火,也要管地上的火。

　　天上的火是火星,这个归火正管的火星不是被称为"荧惑"的那颗行星,而是被称为"大火"的那颗恒星,以及被称为"鹑火"的那个星座。大火,在中国古代的恒星区划体系中简称"心宿二",西名为"天蝎座α"。火正观测大火的"昏见",借以判定春分的来临,随即宣布春耕的开始,这是最原始也是最重要的观象授时。所谓"昏见",即黄昏时分恰从东方升起。近代天文学家推算,约当夏代中期,大火恰在春分时节"昏见"。由此可知,火正观测大火昏见不应早在高辛之世,传说与实际总会有些偏离的。最早被称为祝融的火正是重黎,古今史学家既有说重黎是一个人的,也有说重为兄、黎为弟而都是祝融的,还有说黎为祝融而重非祝融的,此处不予深究。由于岁差,大火昏见的日期逐渐推迟,以致非另觅观测对象不可。商代借以判定春分来临的是鹑火的"南中","南中"即黄昏时分恰在南方天空的正中。鹑火是柳宿里面的一群小星,西称属于长蛇座。

　　地上的火是烧荒用的火把和祭天用的火堆,前者径称为"火",后者则称为"燎"。出火以烧荒,守燎以祭天,前者尽人事,后者畏天命,祝融的后裔被公认为再恰当也不过的人选。

　　总之,楚人的始祖是中国古代最早知名的天文学家和历数学家,他们为黄河下游地区原始农业的发展作出了特殊的贡献。

　　羲和是祝融的后裔,在传说和神话中也占有显要的地位。《尚书·尧典》说,羲和是羲仲、羲叔、和仲、和叔四兄弟,分管东南西北和春夏秋冬。子弹库楚帛书讲到随同祝融由天而降的"四神",就是他们。《扬子法言·重黎》以为羲与和是两兄弟,"羲近重,和近黎"。《山海经·大荒南经》说羲和是帝俊之妻,生下了十个太阳。《离骚》则视羲和为日御,驾着龙车,载着太阳,在天空中飞驰。这些,无需分辨孰是孰非,因为传说和神话在流布过程中是必然要发生歧变的。上古杰出的天文学家和历数学家被尊为神之后,变成十个太阳的母亲或者一个太阳的车夫,实际的功勋淹没在虚幻的神通之中,科学掩藏在想象之中,这是不足为怪的。

　　祝融,相传是火神,然而最初是雷神,详见张正明《楚史》。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，第一章第三节。早春时节,雷始发声,卉木维新晚秋时节,雷乃收声,草木黄落。从早春到晚秋,是雷活跃的季节,也是农作物成长的季节。楚人始祖之所以被尊为雷神,是因为他们的知识和职责关系到农作物的荣枯,正像西周末太史伯说的,"其功大矣"(《国语·郑语》)。

　　楚俗尊凤,楚人喜以凤喻人,其渊源是远古的图腾崇拜。。参考张正明、滕壬生、张胜琳：《凤斗龙虎图像考释》，《江汉考古》1984年第1期。在楚人的信史时代,先民的图腾只留下了朦胧的回忆,但仍有图腾的象征作用。在楚人心目中,凤在诸多灵物中高踞首席,与自己的祖先有某种亲缘关系。他们尊崇凤,就是尊崇自己的祖先他们钟爱凤,就是钟爱自己这个民族。从已知的种种资料来看,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比楚人更尊崇凤、更钟爱凤了。

　　同虞、夏、殷、周都有联系的祝融部落集团,就是这么一个拜日、崇火、敬雷、尊凤而且对天人关系有独得之秘的原始民族。

　　关于楚人先世的氏族和部落,《国语·郑语》记有祝融八姓,《史记·楚世家》记有陆终六子。按,陆终也是祝融,祝融八姓和陆终六子是一个族群的两张名单。其实,原生的姓只有己、彭、妘、曹四个,次生的姓(氏)则有昆吾、苏、顾、温、董、豢龙、豕韦、诸暨、秃、邬、郐、路、偪阳、邹、斟、芈,。详见张正明《楚史》。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，第一章第四节。芈姓晚出,然而后生可畏。

　　陆终的夫人是鬼方部落集团的女嬇,据《史记·楚世家》说,六子都是她"坼剖而产"的。所谓"坼剖而产",即从母体或者父体的某个或者某些并非生殖器官的部位产出,这是表示诸氏族间或者诸部落间有亲缘关系的一种传说。类似的传说在其他一些民族中也有,例如希腊就有。希腊的主神宙斯虽是男性,也会坼剖而产。宙斯之女雅典娜相传是在宙斯的头颅里发育成长的,由宙斯之子赫淮斯托斯用斧头把宙斯的头颅劈开,她才从中一跃而出,刚生下就是一个戎装的女郎。中国早在夏代就有坼剖而产的传说了,有从胸前出生的,有从背后出生的。后来还有像陆终六子那样,据《大戴礼记·帝系》说,是女嬇剖胁而生的。虽不如雅典娜穿戴齐整,但一下子就爬出六个来也足以令人叹为观止了。

　　李学勤考证"祝融八姓的早期的分布",认为"可以说是环处中原",。李学勤：《谈祝融八姓》，《江汉论坛》1980年第2期。其说中肯。所谓"早期的分布",无疑是经历了裂变和分徙的,因而呈星散之状。早在夏代,统一的祝融部落联盟就已不存在了。祝融各部在强国大族的卧榻之旁,势难鼾睡,分崩离析是它们无计规避的命运。它们的绝大多数仍盘桓在难舍难分的故土中原,若不被夏朝或商朝吞灭,则必仰夏朝或商朝的鼻息。商末周初,残留在中原的祝融后裔还有将近十个方国,都很小,而且正在与殷人同化中。芈姓避走豫西南,栖息在靠近鄂西北和陕东南的淅水汇入丹水之处。后来又移居鄂西北,与楚蛮为伍。

　　楚国的公族就出自这支芈姓的祝融后裔,他们基于生存和发展的需要,奉行"抚有蛮夷"、"以属诸夏"(《左传·襄公十三年》)的方针。随着楚国版图的扩大,以政治上的统一为前提,他们与楚国境内的其他民族逐步地走向文化上的统一了。

原作者：张正明 刘玉堂